第十章 一定要重视文字，善用文字
让我们再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在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广度都萎缩到两分钟以内之后，整个社会发生了什么变化呢？这个现象很普遍，也很重要。
越来越多的人在不知不觉当中放弃了文字的使用。你看，两分钟都不到的注意广度，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阅读，哪怕是一条微博都不大可能仔细看完。与此同时，也显而易见，两分钟都不到的注意广度，也干脆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深入思考。文字对人类实在是太重要了，人类之所以最终可以站在地球上整个食物链的最顶端，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人类拥有了文字。几乎所有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语言。
蚂蚁在路上散发的信息素、蜜蜂的八字舞、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海豚吹出的复杂哨声……人类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人类除了可以用声音表达之外，还可以用文字记录。这个文字呢，突破了语音的很多局限。文字可以不受空间限制。
你看现在的文字，可以传播得越来越远，可说话就不行，你的声音再大，传播距离也相当有限。而文字呢，也可以不受时间的限制，说话是话音一落就结束了，就消失了；文字你今天写出来的东西，明天被看到，和很多年之后被看到，都可以。
我们现在就有机会读到孔子说过的话、苏格拉底说过的东西，那可是很多年前的文字。文字给了人类一个把经验跨代传播的能力，这可是其他所有动物都不具备的能力。仅靠基因遗传来传递经验，不仅太慢太低效，也实在是太局限了，压根就不可能传递大量的、复杂的、甚至系统的经验。
而人类使用文字这种完全不属于生物特征的东西，完善了自己，拥有了这个生物体系里原本不可能存在的能力。你说这文字重要不重要？人类使用文字不断积累知识，同时还不断使用文字继续抽象、归纳、总结、组织知识，一路走到今天。这还不够，除了天天使用的自然语言之外，后来人类还发明了所谓的毫无歧义的通用人工语言，比如数学，比如编程语言；现在人类已经可以用人工智能去理解文字，甚至生成文字。
不管是自然语言文字还是人工语言文字，人类相对于地球上其他物种早就可以用那个词形容了，叫一骑绝尘。不使用文字或者不能使用文字，会给一个人带来巨大且不可逾越的局限。即便是今天，我们还是能够看到一些文化比较低的人群，仔细观察他们，你就会发现，他们的思维局限非常大。解释起来也非常简单，因为他们不使用文字或者不能使用文字，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有办法理解足够多的抽象概念、复杂概念，乃至于他们也无法进行足够抽象的思考、足够复杂的思考。
于是他们就自然而然却又不知不觉地被限制在一个格外局促的精神空间里。通常情况下，我们把那些不识字的人称为文盲，因为他们不能使用文字，这实在是太耽误整个社会的效率了。所以呢，几乎所有的现代国家都花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去做同样一件事情，就是扫盲。还有一些国家为了降低扫盲的难度，甚至动用举国之力对本国文字进行了所谓的简化运动。
举例来说，中国大陆的人群现在用的是简体汉字，而台湾地区用的是繁体汉字，那是我们原来使用的汉字。可实际上，那些尽管识字却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并不使用文字的人，从行为模式上来看，与文盲事实上并无差异。因为他们事实上和文盲一样，不用文字输入，就是不阅读；不用文字输出，就是不写作。不管是主动放弃还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他们的最终行为模式都是一样的。你可以观察一下，很多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一定岁数之后就开始压根不阅读、压根不写作，他们也是只用语言不用文字的人。
所以说他们虽然的确识字，可实际上他们和所谓的文盲其实干脆就是同一类人，都是只用语言不用文字的人。从电视的出现开始，一直到短视频平台的横行，这一次呢，科技进步带来了一个人类始料不及的副作用——整个人类为了提高生产力，努力了一两百年的扫盲运动的成果，最后竟然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消灭殆尽。刚才提到过，这一代年轻人的注意广度只有大概两分钟左右，压根就不够用来使用文字。
如果需要进行有意义的阅读，而不是那种每分钟给你一次刺激、满足感的互联网爽文，注意广度这东西若是过低，就相当于聊胜于无。事实上，这就是绝大多数人不阅读的真正原因，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真的是做不到而已。
仅此而已。至于理由嘛，可以编出成千上万个，每个都可以异常地理直气壮，这就好像人们在买不起某个东西的时候，总是能够找到一个理由去自圆其说一样。
他们别说认真阅读了，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对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都失去了兴趣，他们在电影院里根本坐不住。对青少年来说，不使用文字或者不善使用文字更为可怕，因为文字可是他们在好奇心最强、精力最旺盛的年代里，学习的最基本工具。在《学习的真相》里，我就讲过学校里的课程只有一种，那就是语文课。因为哪怕数学，本质上来看还是语文课，只不过那不是模糊含混却又美不胜收的自然语言语文课，而是精确、毫无歧义、甚至有点枯燥的人工语言的语文课。
所以语文不好的话，其实啥都不行。到后来，为了融入世界，在科学的海洋里遨游，地球上许多国家的人还要再多学一门外语呢，就是英语。谁都知道，那很关键。可说到底，那不还是语文课吗？
一直以来，知识界有个难解的悖论，那是什么呢？为什么在信息传播成本、获得成本几近于零，信息几乎完全开放的时代里，越来越多的人竟然反过来被束缚在更狭小的信息茧房之中了？这个看起来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有个特别简单直观的解释，那就是短视频的流行几乎瞬间抹杀了人类多年的扫盲努力。相信你肯定会同意的，这些人在比例上一定是占绝大多数的。每天大量消费短视频的人群，就是不使用文字的人，他们的输入是画面和声音。
他们的输出是无声无息、不动口舌的手指滑动，甚至比原始人相互沟通都少了至少一步，即自己不用开口说话。所谓的回应，要么是多看一会儿，要么是伸出手指点个赞，顶多转发一下。人类的大脑就是这样的，用进废退。在短视频平台上消费的每分每秒，大脑都是被动的，大脑与身体上的那些精密器官，比如口舌、手指之间的协调和动作，都是闲置的。
大脑完全处于不响应的状态，所以大脑事实上每分每秒都在退化，而不是进化。注意广度过短直接导致的结果之一，就是缺乏自制力。反过来，缺乏自制力的人更容易被短视频这类东西所吸引，进一步会形成一个负向飞轮：自制力越差越容易被短视频吸引。
注意广度就越差，反过来注意广度越差，自制力越差；自制力越差，注意广度越差——负向循环。从另外一个角度，短视频内容的制作者，或者其他意欲劫持多巴胺系统的内容制作者，他们的直接目标是赚钱，而不是建设更好的社会。
他们搞的可不是什么慈善，所以当他们发现什么内容更吸引肤浅的观众的时候，或者反过来说，当肤浅的观众就是占整个市场的绝大多数的时候，对制作者来说，最明智的选择很清楚。
制作更肤浅的内容才是更划算的嘛。窍门倒也很简单——这可是有心理学研究支持的，不是随便拍拍脑袋就想到的，但窍门也的确简单——只不过是在尽量短的时间里给出足够多的刺激而已。或者换个说法，奖励无关大小，只要密度足够就可以了。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导致内容消费者多巴胺失调，那根本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或者干脆对他们来说，观众的多巴胺系统越失调越好，同时呢，失调的人越多也越好，不是吗？在这里呢，我就不去评论时事了。
但我也的确可以用一个相当不客气的类比。至于这个类比准不准、狠不狠、是否过分刻薄，大家自己判断，觉得不好就忽略：今天的短视频内容生产者做的，更多的其实是名副其实的饲料。说实话呀，极大程度上这也压根怪不着他们，因为时代如此，环境如此，事实如此，而他们也只是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而已。很遗憾，人类一路进步，整体上高歌猛进，却突然之间发现，竟然回到了一个文盲事实上数量最多、比例最高的时代，也因此，这很可能是文盲影响力最大的时代。
反过来，今天有很多人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拒绝思考？想多了，不是有那么多的人拒绝思考，而是那么多的人甚至没想过要拒绝什么，因为他们的注意广度决定了，他们压根就无法思考。就好像之前说很多人不阅读，其实只不过是真的读不起而已一样，很多人不思考，其实只不过是真的想不起而已，因为他们的注意广度实在是太短了。听起来有点夸张，可的确就是这么回事，简单，令人绝望。
然后呢，你再想象一下，现在已经有了人工智能的加持，这个饲料的制作成本进一步雪崩式地降低，那会发生什么？科技的发展，它总是这样的，不仅有好的一面，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坏的一面，我们见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请你自己认真问自己一句：是要好好吃饭，还是一直就那么欢乐地吃饲料，吃到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