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恐惧也可以是有效的防御
事实上，能够刺激多巴胺，甚至劫持多巴胺系统的东西有很多，它不仅仅是对愉悦的预期、错误的期待。在众多能够刺激多巴胺、甚至劫持多巴胺系统的东西当中，还包括一个预装在我们大脑里的情绪，叫做恐惧。
之前呢，我们就提到过，说新闻聚合系统以及社交平台为什么能够轻松地劫持人们的多巴胺系统，那是因为 FOMO，也就是害怕错失机会的情绪。而无所畏惧，并不像人们单纯以为的那样都是一种美德，恰恰相反，无所畏惧事实上可能很危险。生活里有一个现象：女性从基因上就被设计为对疼痛相对无感，因为这多少是成功生育的保障。女性大多数对疼痛相对无感，直接导致的结果之一，就是很多女生身上动不动就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她们自己却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弄的。你看，这就是对疼痛无感带来的麻烦。
同样的道理，这无所畏惧，也可能会带来很多麻烦。如果你熟悉司法系统，或者经常阅读法律年鉴，那你也会知道的。
很多人违法犯罪到最后被判重刑，真的是因为无所畏惧，并且其中的绝大多数是因为压根就不知道那是犯罪，所以也不知道应该害怕。然而呢，法治往往却做不到"不知者不怪"。
因为这个原则不大可能适用于整个社会的所有情况。所谓的 FOMO，就是害怕错失机会的情绪，一直以来就是各种劫持多巴胺系统技术的掌握者手中最强大的工具，无论是游戏设计者，还是社交平台设计者，或者是新闻工作者、媒体工作者，甚至是直播工作者，等等。然而，虽然恐惧看起来一直是我们被左右的根源，但是请你思考一下，它本身是否能够成为我们自卫的工具呢？
所谓的深入思考，最难的往往并不是深入，甚至不是思考。因为实际上最可怕的不过是没想到或者没想过而已。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没有想过就罢了，一旦想到，只要再稍微进一步，弄不好就会得出极具价值的结论。所以呢，还是开始想想吧，既然已经被提醒了，请问你有没有前额叶皮层呢？
其实我们已经有过一次实践了，当时你并没有注意到而已。在此之前，你基于恐惧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因为你脑子里想："我可不想成为僵尸。"你看，恐惧的用处其实很多且很重要，其效果也的确立竿见影。我讲一个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许多年前，我老婆是没有读书习惯的，基于她的原生家庭条件与情况，这也非常自然。
直到她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家里哪怕一本杂志都没有。她也不是不知道应该读书，但的确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呢，也一直觉得读不读书实际上并无所谓。她有轻度的洁癖，受不了任何乱七八糟，于是经常帮我收拾工作台，每次都把我弄得很恼火。因为工作台虽然看起来乱，但是我的大脑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所以是别人看起来乱，我自己却用着极有效率。每次她收拾完工作台，她自己挺高兴的，我只能暗自郁闷，只能在找东西上花更多的时间。
后来有一次她彻底把我弄崩溃了。那天我回家，突然发现她把我的整个书柜整理了一遍，是按照书籍的尺寸大小重新排放整齐的，我当场就疯了。情急之下只说了一句"我有急事要出去办"，就呼啸而出。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冲出家门的话，必然要面对着一张无辜的脸大发雷霆。可我疯了，这事对她来说其实的确是无妄之灾。过了好久，我假装没事回家了。接下来每天我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书、找资料，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几乎全都是电子书。那时候我的书柜很大，差不多整整一周过去，书架才真正变回了我的书架。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隔了好几年，一次玩笑当中我提起这件事，前后说清楚之后，我老婆很不好意思，逼我发毒誓再也不提起此事，那我就假装答应，然后又接着聊下去。就聊起来读书这事的意义，我跟她说，读书相当于增加寿命。你想，你读不读书，这时间呢都会过去的。你一年读十本书，关键不在于你到底读了几本，关键在于说你读那些书要花一年时间，别人读那些书也要花一年时间。然后呢，你连续读了几年书，其实你就等于比别人多活了几年，因为别人想要补上这其中的差异，那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可能的。
这不就聊开了吗？收不住了，我就接着讲，还有另外一个层面。你想，咱读一本书了不起一个月，有的时候一周，可人家可是花了好几年、甚至一辈子去研究才写出来的，所以读书这事有点像武侠故事里的吸星大法。要是说难听点，这不是偷光，简直是在偷命。你想，我去年读了些书，咱就这样简单算，平均下来每个作者要花两年时间才能写出来，我这一年就相当于向天偷来的好几年。这还没完。
从小我就看各种书，闲书不算，从大学毕业开始算起，我这前后又读了十多年书了，就算每年读若干本，那这么算就已经是向天偷了不少年，这一下子差不多是宋代出生的老妖怪才有的寿命了。这要是我真的做到了小时候的愿望——我这一辈子好好读书——当然了，这后来也做到了，到那个时候，我的寿命已经相当于是西汉出生的老妖怪了。所以说，人和人的区别呢真的很大，准确地讲是时间上的久远。所以呢，人和人之间个体上的区别，真的比人和猴子之间的区别在时间上更为久远，真的有很多人其实不过是猴子而已。
她突然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想当猴子。"当时我也没把她说的这句话怎么当回事，接着胡说八道去了。当然了，在其后的许多年里，我还是会间或地拿着整理书架的事儿反复开玩笑。现在回头看，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老婆好像早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的阅读量很大，也越来越大，最近一两年已经到了每年能略微超过一百本书的地步，乃至于她有很多微信好友屏蔽了她的朋友圈，说是一块喝酒很开心，但是看朋友圈太闹心。为什么呢？那个微信读书它可以分享到朋友圈嘛。
我再回头仔细想想她当初嘟囔着说出来的那句"我可不想当猴子"，其实是真正的起点，对她来说。可当时我也确实没有想到。所以说，当我们需要戒掉什么坏习惯，或者当我们需要养成什么好习惯的时候呢，恐惧其实是最有效的工具。
我们实际上根本就找不出什么比它更有效的东西，因为恐惧的作用是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任何后天的、外部的手段或者劝诫，都不如它有效。你知道吗，杜绝危险驾驶的方法，最有效的方法它不是教导，也不是考试，甚至不是普法。哪怕交规再严厉一倍，因为危险驾驶而发生的交通事故也不会因此减少多少。最有效的方法是强制新司机长时间观看各种交通事故的录像。
哼，我就是这么自我教育的。视频网站上，你只要搜索一下"交通事故"，就会有无数的结果，也有不少已经编辑好的集锦，值得收藏。不仅新司机一定要花足够的时间去看，老司机也应该时不时拿出来温习一下。再比如，如果你有亲戚朋友非要买摩托车，觉得骑摩托车很帅很飒，你知道那很危险，但是你无论怎么劝他都是没有用的。你试过就知道了，用话语说服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办？有办法，你去制作一个摩托车交通事故集锦，你逼着他看完，最好多看几遍，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能彻底搞定。
你看这恐惧的力量，不仅根深蒂固，它还会开启大脑的自动驾驶模式。在不知不觉当中，它就可以帮你完成各种筛选；在不知不觉之间，它还能帮你规避各式各样的危险，包括你自己定义清楚的危险，甚至也可以包括一些你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危险。很多不好的事情、危险的事情，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压根就没有做过。在此之前，我之所以并没有急着给你提很多的建议，除了大多数建议其实是流于表面的陈词滥调而已，更为重要的是——什么更为重要的呢——我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已经开始向你的大脑里播下了恐惧的种子。
我知道它会发芽的，我知道它会暗中起作用的，我知道它就算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你自己也并不一定知道，甚至不需要知道，但它会起作用。也就是说，李笑来最该干的，李笑来早就干完了。你还记得这张图吗？
反复看多少次都不过分。我告诉你，我最怕的其实是你真的完全无所畏惧。你看，你要是啥都不怕，那别人就没有办法了。你如果连大脑残疾、大脑器质性损伤都不怕，甚至也不怕自家孩子变成这样，那请问李笑来还能做什么呢？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别人说什么也都没有用，无论多么权威都不管用，无论是多少本书，无论是多少节课，也一样通通没用。
并且，如若果真如此，你的大脑完全不知道你变了，或者哪儿变了。反正呢，尸体看起来是完整的，看起来是完好的，你要是去照照镜子也看不出来什么，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