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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更便宜更隐蔽更普及的毒

人类史上出现过的能够劫持多巴胺系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绝不只是毒品而已。另外两个常见的是赌博和色情,这两个都被人们称为地球上最古老且最持续的职业。除此之外,更为日常的烟酒糖茶其实都是劫持多巴胺系统的东西,还有更多,比如说购物癖、沉迷电子游戏,甚至直播打赏等等。

只要是对人类无益,却竟然可以令人上瘾的东西,本质上都一样,都是因为它们可以轻松地劫持多巴胺系统。劫持多巴胺系统的方式永远是一致的,那就是加强欲望回路,进而削弱控制回路,甚至让控制回路干脆不起作用,或者干脆消失。

如果不深入讲解的话,恐怕没有任何人会认为永远在线是一种毒。可实际上,它对多巴胺系统的劫持,从程度上来看绝不亚于任何毒品,从广度上来看却早已经远远超过了毒品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一切不是瞬间发生的,但确实发生得极快。国际电信联盟曾表示,未来五年内,移动互联网的用户会超过桌面互联网用户,而实际上,美国的移动互联网用户超过桌面互联网用户,只用了四年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在移动互联网起步的开端,小米公司成立了。

到了后来,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规模突破了亿级大关。要知道,根据民政部的数据,全国人口也不过十几亿。从中国正式进入 4G 时代开始,移动互联网的流量价格越来越低,从最初大家要想尽一切办法蹭 WiFi 开始,到后来再也没有人在意手机流量的价格,那也就是几年时间而已。于是突然之间,人类多出了一个器官——手机是一个有着几十平方厘米左右屏幕的移动智能设备,核心就在于它永远在线。永远在线的设备,突然之间把每个人和整个世界,你别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连接了起来。

至少是感觉上连接了起来。突然之间人们发现自己再也不会丢手机了。以前用非智能电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手机虽然更贵,但丢手机实在是太常见了;可现在永远在线的智能手机几乎不可能丢,因为智能手机用户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拿着手机,或者在查看手机。有人做过调查,手机上的开关键平均每天要被按下几十上百次,这是什么概念?

按照每个人每天清醒时间来计算的话,就相当于每隔几分钟就要按一次开关键。换言之,关掉手机最久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几分钟——这还不算这期间因为放置一边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所以不需要按开关键就可以直接继续使用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大脑有神奇的内化能力,无论什么,只要是用得足够多、足够久,大脑就会把它理解为,或者等同于自己的器官;而那些用得少的,即便长在自己身上,大脑对它也可以不闻不问。

这就是为什么画家的手、足球运动员的脚,对那些人的大脑来说,相对于其他器官、相对于其他人的手和脚,更像是个真实的器官。同样的道理,相对于其他器官,画家手里的笔、足球运动员脚上的球,对他们的大脑来说也都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器官——当然,对别人可不一定。普通人也有这样的感受,开车开上一段时间,车上的方向盘就会被大脑内化为好像长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器官一样,对它的控制完全是随心所欲的。

手机这种永远在线的设备被人们用得太多太频繁,于是对大脑来说,它早就被内化成了一个好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器官。你说你有可能把你的一个器官弄丢吗?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很难吧。从用户角度出发,永远在线触发了一个人类固有的焦虑——人类永远害怕错失机会,这还有个专门的英文词,叫 FOMO,即 fear of missing out。因为永远在线,所以就有可能不错过任何机会。

于是人类的多巴胺系统就这样轻易地被劫持了。FOMO 是如此的强大,却又如此的隐蔽,乃至于人们在不知不觉之间就会拿起手机,做一番绝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任何真正收获的查看,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危害,所以压根就没有想过应该有什么样的防范机制。永远在线之所以能够触发 FOMO,根本原因在于人类的一个思想漏洞或者说思维漏洞——人们总是误以为更新的就是更重要的。事实上这种判断虽然有时候正确,但那当然是极少数的情况,实际上它并不正确。

甚至谬之千里,这是绝大多数情况。这里的难点在于,你越是年轻,这个漏洞的作用就越大。人过了一定岁数,总是能够反应过来,这一辈子看到的所有新闻实际上都跟自己没啥大关系,除了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精力之外——注意措辞,甚至不是绝大多数新闻都跟自己没有关系,而是所有新闻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可问题在于,没有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对这个事实如此笃定,不是吗?我如今年纪渐长,所以对这个问题我很清醒。

我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与此同时呢,其实我也不羞于承认,年轻的时候,我的确不是这么想的。从外部出发,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多出了一个器官,所有的人都永远在线,于是刺激了一个新兴市场,叫做注意力经济(attention economy)。这个专有词汇的历史也并不悠久,迄今为止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这个词汇是心理学家、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提出来的,此人还给自己取过一个中文名字,叫司马贺。把大量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一起,就能够赚到大规模的金钱。这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移动互联网造就的极致规模却的确前所未见。于是各路人马开始出动,争抢这前所未见的巨量市场,游戏平台、弱关系社交网络、强关系社交网络、新闻聚合平台、视频平台、短视频平台、直播平台纷纷横空出世,都想在那几十平方厘米不到的地方里占据一个图标的位置。

衡量移动互联网产品的指标,不再只是用户数量,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指标,叫什么呢?叫用户人均使用时长。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用户在抖音、快手、微信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都相当可观。可以预见的是,这个时长还会持续增加,并且想都不用想,年轻人、下一代在这些应用上耗费的时间不仅会更长,还会长出许多。而经济效益呢,显然不可能属于那些花时间的人,他们除了免费付出注意力,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到最后赚到钱的,那肯定是别人。让我们来看一组数据,这个表格当中,金额单位是元人民币。媒体行业广告收入主要来自这样几个分类:电商类广告、短视频广告、在线视频广告、社交广告、泛资讯广告等等。从数据来看,大家可以看到每一项都在逐年增加,合计金额一年比一年高——这肯定不是什么平等的交换、公平的生意。

因为用户的多巴胺系统是被劫持的。如果知道原理和后果,那些用户不大可能会心甘情愿且完全无偿地贡献出自己的注意力,只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游戏公司在研究如何设计进阶系统,才能让用户欲罢不能;媒体更多地专门报道坏消息,才有更多的点击率和点击量;各种平台都加上了社交属性,并且根据用户行为定制相应的算法,来确保用户看到的就是他们喜闻乐见的。私下里,那些产品设计者都懒得伪装自己。

他们不把自己的工作叫做设计,而是用另外一个非常露骨的词汇,叫做挖坑。

他们会说:我操,今天我们搞了一个大坑,绝对是万人坑,深不见底,这个月的奖金就靠它了。以上是原话,一个字都不差的原话,我并没有胡编乱造,也不是道听途说。我见过那些人,我听过他们怎么说话,我知道他们怎么做事,我知道他们怎么想事,我知道他们怎么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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