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巴胺不是什么快乐物质
人类的文明建立在内部而不是外部，即人类文明实际上是建立在大脑皮层，科学家们所说的前额叶皮层之上的。至于我们在物理世界里看到的、我们周遭的一切属于人类的创造，都只是它们的展现方式之一，真正的起点和终点，真正的用处和效益，本质上都是发生在人类的大脑之中。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我们作为人类终生一切有意义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不断建设自己的大脑皮层。
那么我们的动力又从何而来呢？我们当然可以用理想、梦想甚至追求去描述。然而，从脑科学家们的角度望过去，我们每个人的动力来源却是一个跟这些词汇毫无关系的物理器官之间的化学物质，以及它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它叫多巴胺系统。
多巴胺是一种看起来非常简单的化学物质，很难想象它在人类文明建设过程当中竟然充当着极其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作用。在人类的大脑中，大约只有一小部分脑细胞会分泌多巴胺及其相关的另外一些化学物质，包括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等等。它们是多巴胺系统中最重要的化学物质，这些脑细胞集中在黑质和腹侧被盖区的区域，它们是我们大脑里的物理器官，这些物理器官分泌的化学物质，以及它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被我们称作多巴胺系统。
这个系统会生成人类所谓的动机，而这个动机呢，进而引发可能非常复杂的感受、思考，甚至可能非常重大的决策。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多巴胺这种物质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它曾被科学家们错误地定义为一种快乐物质，因为那些在大脑里装上了电极的小老鼠，在受到轻微电流刺激的时候，这种物质开始分泌，然后它们就显得很爽的样子，渴求再次获得刺激，乃至于对其他所有活动都失去了兴趣。
最后呢，看起来是爽死了，太爽，所以它们想要一直爽，就不吃不喝地一直爽，甚至连交配都懒得去做，到最后呢，筋疲力尽而死。多年之后的今天呢，大众媒体里依然习惯于将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等物质一并合称为快乐物质。而大众媒体是如此固执，乃至于很难纠正。
说实话，这也怪不得大众媒体，因为大众媒体的本职工作就是贩卖二手知识嘛。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可能在短短的几十分钟之内就把自己变成脑科学专家，所以我将用最简单的说法去解释关于多巴胺的几个重要事实，以及多巴胺失调症的起因和解决方案。首先大家需要知道的——
第一个事实是，多巴胺引发的是想要满足欲望的冲动，而至于快感，是别的化学物质引发的，与多巴胺无关。
而第二个事实是什么呢？导致多巴胺分泌或者大量分泌的原因是对上一次愉悦的预测错误的记忆。这里要稍微费劲点解释一下，我们的大脑，时时刻刻都在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做着预测。当一个预测错误发生的时候呢，我们的注意力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这个错误如果竟然是愉悦的，那么大脑就会记住这个特殊的错误，以后再遇到的时候就会产生对愉悦的期待。
所以引发多巴胺分泌的原因也不完全是所谓的欲望，这是大众媒体里的另外一个高级一点的误解哈。比如说你饿了的时候充满了赶紧吃饭的欲望，但这个欲望本身不会刺激多巴胺分泌，因为到了饭点就得吃饭，或者一会儿吃完了就不饿了，这个事实一点都不意外，所以无论如何无法产生愉悦的预测错误。换言之，最直接刺激多巴胺分泌的其实是惊喜的可能性。在英文中被评为最优美的词汇是 serendipity，那个意思大概是意外的好运。另外，在德语当中有个比较特殊的词汇是 Vorfreude，它的意思是说对快乐的期待，即所谓的 anticipation of joy。所以呢，关于多巴胺的机制，用这两个词表达的话，多巴胺呢，是由曾经的 serendipity 的记忆或者经历所触发的，而后它引发的是 Vorfreude，后来体现为冲动或者欲望。
当然了，纯粹地用中文去说的话，换个说法就是说，多巴胺是对惊喜的记忆所触发的，进而对愉悦的期待会产生一定的冲动或者欲望。另外从细节上来看，欲望是多巴胺分泌的结果，而不是多巴胺分泌的原因。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那个著名实验里，那只大脑里被插入了电极的小老鼠，不吃不喝也要不停地按下电钮，到最后真正累死它的不是因为太爽了，而是不断被刺激出来的冲动。
那个电极恰好直接触发了多巴胺的分泌，进而让老鼠产生了还想要的冲动，于是它就只能不停地按。冲动是如此密集且强烈，乃至于它顾不得任何其他事情了。任何冲动产生的欲望被满足，或者同类欲望被满足之后，都的确会产生快感，但那不是多巴胺的效果。多巴胺刺激的是冲动，冲动产生的结果是欲望，但欲望获得满足之后的快感，就与多巴胺无关了。快感是研究人员们后来才发现的另外三种化学物质——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这些东西组合着起作用。
至于多巴胺，我们倒是可以称之为冲动物质，而将其称为快乐物质的话，那就错得有点离谱了。让我们继续，冲动产生的欲望被满足之后的快感，它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呢，就是它消失得越来越快，即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二个就是它的感受程度，即所谓的爽感，会逐次递减，直至为零。所以那只老鼠第一次的时候当然爽，但是随着它不停地按下按钮，产生对多巴胺分泌区同样的电击，给它带来的爽感消失的不仅很快，还越来越快，而爽感也会不断降低，直至为零。那它是不是爽死的呢？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研究人员们都误解了，所以才会把多巴胺称为快乐物质，而几十年后的现在，答案呢，就很清楚了——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些小老鼠并不是爽死的，它们是被累死的。更准确的解释是，它们的多巴胺系统被劫持了。原本快感减少的时候，多巴胺分泌也就应该相对受到一定的抑制，可外界却提供了一个直接执行冲动、并且有可能瞬间满足欲望的可能性，于是它们就会不断按下按钮。那些小老鼠当然不知道那个按钮引发的电击会快速放大它们的冲动和欲望，那只不过是一种物理器官分泌的化学物质之间产生的化学反应，即便是在快感已经逐步消失的情况下。
所以呢，实验其实非常残忍，因为那些小老鼠在它们最终被累死之前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们不仅不爽，事实上一直处于烦躁不安的状态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