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富差距是不可避免的
1995 年，我 23 岁，刚从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的我像所有年轻人一样迷茫，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同年，有一篇论文发表，次年由 MIT 出版社出版：《成长中的人工社会——自下而上的社会科学》。我当然不可能当场读到它。20 年后，我才有机会碰到它。
请你动动手，在电脑上下载“NetLogo”[1]，安装好之后在它的“模型库”里搜索“sugarscape”（可以翻译为“糖景”），就可以找到这本书里提到的 3 个基础模型，不妨先分别打开全都玩一遍。
模型的初始状态：“糖”集中放置在东北和西南两角。这个模型的基本描述如下：首先，设置一个棋盘，相当于“土地”（比如 50 × 50 的格子数量）。
而后在棋盘格子里随机放置一些“人口”（比如 400 个）。
棋盘的每个格子里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糖”（糖的数量随机，1～5 个单位），相当于“资源”。
棋盘里的“糖”，大部分被分别集中放置到东北和西南两角的“糖山”上，映射真实世界的资源分布不均，也就是有些地方相对更富饶，而另外一些地方相对更贫瘠。
每个人都一样，从当前位置观测四个方向，向无人占据且所在“糖”最高的方向移动。在消耗一个单位的“糖”的同时获得那个格子里的所有“糖”；四周没有“糖”的话，随机决定朝某个方向移动。
每个人都有“视觉”，由一个初始值加上一点随机变动；“糖”越多的人视觉相对越强（比如，能多看穿一个或者几个格子）。
每个人每移动一步会消耗“糖”（“糖”也的确是人类的“能量”来源），而每个人都有“新陈代谢率”，由一个初始值加上一点随机变动。“新陈代谢率”的高低，取决于两个因素：一，移动少的人“新陈代谢率”低，移动多的人“新陈代谢率”高；二，“糖储备”越多，“新陈代谢率”越低。
如果某个人在“糖储备”全部消耗之前没有找到新的“糖”，那么此人就会死亡。
在“NetLogo”里，“Sugarscape”的第一个模型叫作“收割后马上恢复”，这个意思是说棋盘里的“糖”被某个人收割之后会马上长出同样高度的“糖”。启动没多久之后，人口就会从起初的 400 降到一个稳定的数值（比如 253，每次运行的结果可能不一样）。毕竟资源有限，能够支撑的人口最终同样有限。
活下来的人，“视觉”整体上都提高了一点点。
活下来的人，“新陈代谢率”整体上都降低了一点点。关键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贫富差距逐步显现，而后稳定存在。主要决定因素是谁出生的时候周边“糖”最多。到最后，大家都不动了，因为他们各自都找到了“糖”够用的格子。
“Sugarscape”里的第二个模型叫作“收割后逐步恢复”，这个意思是说，棋盘里的“糖”被某个人收割之后还是会长出同样高度的“糖”。只不过，不是马上，而是逐步长出。这意味着每一步之中，最高“糖”所在的位置在不断变化。
和上一个模型相同的是，人口数量会下降稳定到一个数字；活下来的人“视觉”都提高了一点点；贫富差距同样出现且相对稳定存在。不一样的是，在这个模型的运行过程中，活下来的人在不断移动。可是，“新陈代谢率”却普遍下降更多。
第三个模型叫作“天生糖储备”。这次的改动是，为每个人增加了一个随机的天生糖储备（比如，最少 5 个单位，最多 25 个单位），映射到人类社会就相当于是家庭条件。在前两个模型里，贫瘠地区的人口很快就消失了，这一次不一样，即便在贫瘠地区，也有人继续生存、继续移动。
关键在于，有些个体有更多的“天生糖储备”，再加上足够的运气——恰好一路都可以找到适量的糖，于是，它们的活动范围不再集中在出生地附近，而是可以在两座“糖山”之间反复游走。贫富差距同样逐步出现，同样大致稳定，基尼指数在一个区间里变化。
到此为止，这个人工社会里还没有贸易、战争、社交，甚至没有性别，所以也没有繁衍。只有最基础的生死，以及天然的资源不均。可是，贫富差距已经反复出现，并且总是可以趋于稳定存在。
这个研究的作者继续添加了很多起始条件，去研究各种社会现象。比如，增加了“性别与交配”的设置，没多久，就出现了稳定繁衍的大家族，虽然起初肯定是全靠运气，但很快大家族就开始长期稳定地保持着相对优势，运气的作用逐步降低到一定程度；又比如，增加了“交换”行为，就会出现专门从事交易的个体，甚至，两座糖山之间很快会出现一条或者多条“贸易道路”；再比如，如果增加了“借贷”行为，就会自然产生利息，很快专门从事金融的个体就会出现，甚至会出现金融中介机构。
这个模型的提出与反复检验，极大程度上颠覆了过往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的底层观念。或许，更有可能且合理的解释是，贫富差距是从一开始就无法避免的，因为资源分布天然不均。
NetLogo：由美国西北大学乌里·威廉斯基博士于 1999 年开发，是一个用于模拟自然和社会现象的编程语言和建模平台，适合模拟随时间发展的复杂系统。 ↩︎